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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册搬来的当天下午，赵嬷嬷就来了。

她站在我房门口，脸上笑着，眼底不笑。

「夫人，这些账目繁琐得很，怕耽误夫人休息。不如还是交给老奴来，有不明白的，夫人尽管问。」

上一世她也说过一样的话，我就顺水推舟，笑着把账册推了回去。

我翻着眼前的账页，没有抬头。

「嬷嬷辛苦了三年，也该歇歇了。往后的账，我自己看。」

赵嬷嬷的笑淡了一层。

「夫人，老奴跟了先夫人十五年，这个家里里外外」

「先夫人不在了。」

我这才抬头看她。

「现在这个家的当家主母是我。嬷嬷若不习惯，可以歇着，月例一分不少。」

她的脸终于沉了下来，但只是一瞬，又换上恭敬模样，行了礼退了。

当天晚上，我翻了大半夜的账，越翻越冷。

三年的账目看着工整，处处是窟窿。

先夫人嫁妆里的三间铺面，租金去向不明。

公中拨给两个孩子的教养银子，实际支出是银册上的三倍。

多出的部分从公中走的账，批的名目是「嫡出子女日常开支」，到底花在了哪里，只有赵嬷嬷知道。

我合上账册，盯着烛火。

上一世沈明序参奏沈家的时候，罪状里有一条是「继室林氏侵吞公中财产」。

那些对不上的银子，全算在了我头上。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换了管银库的人，换成我的陪嫁丫鬟青禾。

第二件：把三间铺面的租约重新核实，租金此后由我亲自过手。

第三件：两个孩子的用度严格按公中份例拨发，多一文钱都要我签批。

消息传到后院，沈明妩当天下午就来了。

她站在我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

「夫夫人，这是我让厨房炖的，您今早没吃东西，怕您饿。」

八岁的孩子端着一碗滚汤，额头上全是汗，显然一路小跑来的。

上一世我会接过碗，心里酸软，觉得这孩子多懂事。

我看着她。

她的表情是小心翼翼的讨好，但她的眼睛在观察我——像一只试探猎手的小动物。

「放下吧，天热，别跑来跑去，仔细烫了手。」

她将碗放在几案上，被汤溅到了手指，缩了一下。

「夫人，我听赵嬷嬷说您在查账是我和弟弟花销太多了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上辈子完全无法抵抗的自责。

八岁的孩子在自责自己花费太多——这一刀刺进去，哪个继母扛得住？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花销按侯府份例走，不多不少。你放心，不会短了你们。」

她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站了一会儿，行礼退下了。

走到门口时回了一下头。

那一回头的角度、那一咬唇的动作、那一含泪的眼神，和上一世分毫不差。

八岁，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