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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穗禾姑姑成了宅子里的“大管家”，她阅历深，处事妥帖，将一切打理得纹丝不乱。
私下里，她仍会轻声唤郁心“公主”，郁心纠正几次无果，便也由她去了。
日子如溪流，平静而温柔地向前。
郁心觉得，自己仿佛一颗曾被强行移栽的树，终于回到了适合的土壤，重新扎根、舒展，连眉眼都日渐柔和圆润起来。
直到那一日。
深秋，阴雨连绵数日，终于放晴。
郁心正在院中翻晒前几日采回的草药，玄凛从外归来，面色沉凝。
“心儿。”
她抬头：“师兄？”
玄凛将一封书信递给她：“京城来的消息。”
郁心展开信纸，目光扫过上面简短几行字，动作顿住。
——帝崩，太子灵即位。
她捏着信纸，站在秋日明净的阳光下，却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漫起。
那个她从未谋面，却与她血脉相连的“父皇”，死了。
她对他并无感情，甚至因母亲之事心存怨怼。
可此刻，心头却闷闷地发空。
那一整天，她都有些恍惚。
配药时拿错了分量，用膳时筷子掉了两次，傍晚独自坐在竹林边，望着渐暗的天色出神。
苏芷端了热汤过来，轻轻放在她手边：“若是难受，便哭出来。”
郁心摇摇头，接过汤碗，热气氤氲了她的眼。
“我只是在想……”她声音很低，“若娘亲还在，会不会难过。”
苏芷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先皇后若知你如今平安自在，定会欣慰。”
郁心低头喝汤，没再说话。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漫天大火，女人的哭泣声，还有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
她惊醒过来，枕边一片湿冷。
窗外月色凄清。
她起身，从妆匣底层取出那枚玄铁令牌，冰凉的触感让她渐渐清醒。
长公主的身份，她可以不要。
但有些人，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彻底割断。
新帝灵即位后，朝局并未如百姓期盼的那般安稳。
太子年幼登基，不过十三岁，却性喜奢靡，暴戾多疑。
宠信宦官，听信谗言，不过半年，便连颁数道苛政——
加赋税，增徭役，强征兵丁，甚至对江南富庶之地课以重税，美其名曰“充实国库，以振国威”。
旨意传到江南时，正值春荒。
原本就因连年天灾收成不佳的农户，雪上加霜。
济安堂门前排队领粥的流民一日多过一日，孩子们面黄肌瘦，老人唉声叹气。
郁心将谷中存粮尽数拿出，又变卖了些首饰，却仍是杯水车薪。
这日，她出诊归来，路过街市，看见衙役正强行拖走一个老汉家中仅存的半袋稻种，老汉跪地哭求，却被一脚踢开。
“朝廷征税！抗旨者死！”
郁心攥紧药箱带子，指甲陷进掌心。
回到宅子，她径直去找玄凛。
书房里，玄凛正与几位年长的弟子商议对策，人人面色沉重。
“师兄，”郁心推门而入，“我们不能只是救。”
玄凛抬头：“心儿？”
“今日我见衙役抢种，明日就可能抢人、抢地。”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新帝暴政，民不聊生，若我们再只守着这一方宅院济世救人，不过是眼睁睁看着更多人被逼上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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