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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祖母还是没等到新年。
除夕夜，她在桑珠怀里，结束了呼吸。
毡帐外，隐约有零星的爆竹声响起，是提前庆祝新年的汉族知青。
桑珠在床前坐着，久久握着祖母已经冰凉的手。
卓玛大嫂和几个远房亲戚赶来，红着眼眶，低声劝她：
“桑珠，新年里……不能停太久。”
她们流着泪，为祖母换上早就备好的、最体面的旧藏袍，用酥油理顺她花白的头发。
桑珠看着她们用白毡将祖母裹好，抬出毡帐。
祖母被安葬在背风的山脚下。
桑珠撒上青稞和柏枝，在坟头插上一杆素色经幡。
寒风立刻将经幡吹得猎猎作响，仿佛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
她在坟边坐了两天，没吃没喝，也没人来找她。
陆绍远没有出现。
后来她听路过的牧民说，他这几天忙着给许月如置办回城用的东西。
第三天傍晚，桑珠拖着僵冷的身体，回到祖母独居的毡帐。
她打算去收拾祖母的留下的东西。
还没走近，桑珠就看见毡帐前空地上，燃起了一堆篝火。
许月如正把一件件衣物扔进火堆。
是祖母常穿的灰褐色藏袍、褪了色的旧坎肩，还有磨得发白的绑腿……
布料遇火即燃，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桑珠的心脏像是被那火焰狠狠烫了一下。
她冲过去，徒手去扒拉旁边的土，想盖灭火堆。
许月如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脸上带着笑意：
“桑珠姐，今天是大年初三，按你们藏俗，不是要‘送鬼’吗？”
“燃烧松柏枝和旧衣物，驱邪避灾，迎接新年呀。”
“我这是帮你，把晦气都送走。”
桑珠再也忍不住，挣开她的手，用尽全力将她狠狠一推！
许月如惊叫一声，向后踉跄摔去，后脑勺“咚”一声撞在石头堆上。
她捂住头，指缝间渗出一道刺目的猩红，顺着脖颈流下。
陆绍远从不远处赶来，还拿着一个刚买回来的崭新搪瓷缸。
“桑珠！你干什么！”
他厉声喝道，蹲下身扶起许月如，查看她头上的伤。
陆绍远立刻撕下自己内衫的下摆，帮她按住伤口。
许月依偎在他怀里，抽泣着，声音虚弱又委屈：
“绍远哥，我只是看桑珠姐一个人，想来陪她过年。”
“她好像心情不太好。”
陆绍远抬起头，看向桑珠，眼神里满是失望和责备：
“我知道祖母走了你伤心，可这不是你拿月如撒气的理由！”
火光在桑珠漆黑的眼瞳里跳跃，却映不出一丝温度。
祖母最后留下的痕迹也被吞噬成黑灰。
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所以呢，你要怎么样？”
陆绍远被她这副毫不辩解、近乎挑衅的态度激得更加恼火：
“月如明天一早就要走了！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胡搅蛮缠吗？”
桑珠没再接他的话。
她把手伸进藏袍口袋，摸出那个熟悉的信封。
打开信封，她抽出那张已经盖好红戳、签好名字的《回城名额申请表》。
桑珠走到陆绍远面前，将申请表拍在他胸口：
“拿着你的名额，跟她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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