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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覆雨翻云（一）
金銮殿内，死寂如同实质的冰层，冻结了每一寸空气，凝固了每一张面孔。
无数道目光，惊恐的、震骇的、难以置信的、幸灾乐祸的，尽数聚焦在那道立于殿门内的绯色身影之上。晨曦透过高窗，恰好将他周身笼罩，那身本该象征着无上荣宠的一品仙鹤官袍，此刻却鲜艳刺目得如同泼洒的鲜血，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令人胆寒的威仪。
“臣，谢珩，奉旨巡查北境军务毕，归来复命。途中遇伏，重伤坠崖，幸得天佑，侥幸生还。延误归期，惊扰圣驾，臣——万死！”
那清冷平静、却字字如惊雷的话语，依旧在大殿巨大的穹顶之下嗡嗡回荡，狠狠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与心神。
奉旨巡查？遇伏坠崖？侥幸生还？
这每一个字，都是对龙椅上那位至高无上者最赤裸、最猖狂的挑衅与逼宫！
皇帝的脸色已从最初的极度震惊，转为一种骇人的铁青，他死死攥着龙椅的鎏金扶手，手背上青筋虬结，仿佛下一刻就要将那坚硬的木头捏碎！他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深沉的眼底，翻涌着惊怒、杀意，以及一丝被当众撕破伪装的、极其罕见的狼狈！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谢珩竟敢如此！竟敢用这种方式，如此嚣张地、“死而复生”地回到朝堂，将他精心布置的死局，硬生生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站在武官队列最前的曹无伤，脸色更是难看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水。他狭长的眼眸眯成最危险的缝隙，阴鸷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死死钉在谢珩身上，恨不得立刻将其千刀万剐！但他不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有任何理由发作！他只能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暴怒和惊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尝到了口腔内壁被自己咬破的血腥味。
整个朝堂鸦雀无声，落针可闻。百官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一点细微的声响便会引爆这即将炸裂的可怕气氛。一些老成持重的臣子已是冷汗涔涔，面色如土；而一些心思活络之辈，则目光闪烁，暗自盘算着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变局。
在这片死寂的、几乎要令人窒息的僵持中，谢珩缓缓直起身。他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那来自御座和曹无伤方向的、几乎要将他撕碎的恐怖压力，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漠地扫过全场，最后，再次落回皇帝身上。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陛下，臣虽侥幸生还，然北境之事，事关国本，匪患勾结前朝余孽，竟能于光天化日之下伏击朝廷钦差，其猖獗程度，令人发指！边军防务之疏漏，地方官吏之失职，乃至朝中……是否有人与之暗通款曲，皆需彻查！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严查此事，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他这番话，更是直接将矛指向了更深、更危险的方向！不仅将北境的乱局摊开在了明面上，更是隐隐暗示朝中有人与逆党勾结！这简直是当着皇帝的面，要掀桌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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