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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

站台上人来人往，那头曾经乌黑的头发，如今已是花白一片。他看到我，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只是化作一声苦笑，眼神浑浊，再不见往日半分威严。

“卫国，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师傅。”

我没说话，只递给他一包烟。他枯瘦的手接过去，指尖微微颤抖。

“到了那边，好好干吧。”我说。这既是告别，也是终结。

至于陆珩，他的下场比这更惨。

被开除后，他成了我们这个工业城市里一个臭名昭著的笑话。没有一个国营单位敢要他，私人工厂的老板也听闻过他的事，嫌他手脚不干净。我听说，他远在老家的父母知道了这件事，气得双双病倒，一家人在乡里也再抬不起头。

他来找过我一次，就在我新家的楼下。深秋的风卷着落叶，他裹着一件不合身的旧大衣，瘦得几乎脱了相。那双曾写满锐气和嫉妒的眼睛，如今只剩下麻木与空洞。

他没开口求我什么，只是在楼下站了很久很久，然后，默默地转身走了，背影被路灯拉得又细又长。

几个月后的一个周末，家里暖意融融。我在客厅擦地，林雪正在阳台上给新栽的花浇水。

收音机里，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报道着我们厂提前完成全年生产任务的喜讯，还特别提到，因产品质量过硬，又斩获了西德方面的新订单。新闻末尾，代理厂长在接受采访时，重点感谢了以总工程师江卫国为首的技术团队。

林雪笑着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颈侧，带来了阳台上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气息。

“我们的英雄，怎么在擦地呢？”她打趣道。

我笑了笑，放下拖把，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阳光像融化的蜜，淌过窗棂，洒在林雪的发梢和我们紧握的手上。

“老张前两天说，在火车站瞧见陆珩了，”我随口提起，“在给人家扛大包，一天挣几块钱。”

他叹息着说，一个名牌大学生，走到这一步，真是可惜了。

我心里并无波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路是他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我给我的徒弟们重新编写了教材，比那本笔记更详细，更系统。但我给他们上的第一课，从来不是技术，而是做人。我告诉他们，技术是把双刃剑，可以造福工厂，也可以带来灾难，而决定它方向的，永远是掌握它的人那颗心。

林雪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在想什么呢？”

我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窗玻璃上，映出我和她相依的影子。

“在想，”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有些低沉，“善良是好事，但没有锋芒的善良，就是懦弱。”

它保护不了任何人，反而会引来饿狼。农夫与蛇的故事，我亲身演了一遍，代价太大了，一次就够了。

从今往后，我只想安安稳稳地，守护好我的家，我的工厂，和我爱的人。

这就够了。